〈審判〉



一、黃泉路上

黃泉漫長,彷彿無止無盡;

沒有河水,卻有方向。

路上並不需要路標,也沒有任何人命令,路上的所有魂魄卻自動魚貫而行。那是一種無可抗拒的傾斜感——
所有的記憶、動機、辯解與恐懼,都被推往同一個目的地。

巍峨的閻羅殿立在霧中,四周都有敞開的大門,卻彷彿,比任何牢獄都更封閉。
因為這裡關的並非身體,而是靈魂,讓每具靈魂無法逃離,必須徹底省視自己。

進殿前,靈魂自然排成隊。
沒有人催促,卻沒有人敢停下來。

有人低聲啜泣,有人反覆檢查自己的模樣,像還在確認,死亡是不是真的發生了。

隊伍從不停止前進。

二、病逝者

目前來到閻王眼前的,是過勞死的中年男人。

他的跪姿很標準,像多年來習慣配合制度的人,連死後仍要循規蹈矩。

閻王翻開生死簿。

『嗯…你這一生,有恐懼嗎?』

男人愣了一下。這個問題有點突兀。

「…有。」
「我怕努力不夠,也怕……給人留下麻煩。」

『那你做了什麼?』

「我努力工作、努力賺錢。」他說得很輕,「我想讓家人後顧無憂。」

閻王又問:『那你跟家人關係如何?』

「呃…不怎麼親近…。」

「也許我花太多時間在工作,忽略了足夠的關懷、相處,和老婆的紀念日、兒子的運動會,我總是錯過…。」至此,男人沉痛哭泣。

『無妨,這也是許多人的通病。』

『你沒有對生命不負責,只是有許多疏忽,關於溝通,關於平衡。』

『有此徹悟,下輩子有機會更好的。』

判語落下,一道溫和的光在殿側亮起。
男人起身時,肩膀不再那麼緊繃。

三、自然老死者

接著,是自然老死的老婦。

她緩慢下跪,身體維持著習慣的蒼老顫抖。

『妳此生最在意的是什麼?』閻王問。

「實現自己。」她答得飛快。
「我花了很多時間進修、學習、經商,有兩個博士學位,也創造了一家成功企業喔!但我還覺得自己不夠…」

『覺得不夠,那妳做了什麼?』

「什麼也沒做,我後來陷入了愛情。」

老婦卻突然停頓。

『陷入愛情,就讓妳停止實現自己了?』

「我…曾以為自己不會愛上誰,不需要他人的支持…卻遇到了讓我願意放棄一切,只希望長相廝守的他。」

「比起我,他沒有學歷,沒有經濟,但從不曾騙我…他有一份最真的心。」

「但…最幸福的時刻,他卻離開了。…生病。」

『後來,妳有繼續實現自己嗎?』

「後來,我變了。實現自己,或許不是對物質的追求,而是找到內心,找出能滿足於每一刻的自在。」

「我賣了企業,到學校教書,度過了溫和的一生,經常關心鄰居,交了許多朋友,也懷念著他。」
老婦笑著。

『生命只要認真以對,終會找到自我。
『妳的最終選擇,或許更像真實的妳。』

閻王闔上簿冊,回報以微笑。

她離開時沒有回頭,腳步輕快。

四、自殺者

接著走進殿中的人,臉色蒼白,神色中充滿無奈。

『你這一生,有什麼心得嗎?』
「我…不知道,所以才如此痛苦。」他說,「於是我從高樓,一躍而下。」

『大部份人,活著都無法確定目標,』閻王溫柔地說,『但他們用力生活、用心感受,從中發現充實與希望。』

「好累…我無法承受這種辛苦。」

『但往往,不辛苦的生命卻是最痛苦的。』

他看著閻王,表情依然茫然。

『生命屬於你,怎麼應用沒有絕對,

『但祝福你,下輩子能勇於探索,找到快樂的方法。』

五、他

下一個走進殿中的人,沒有下跪,一臉不羈和傲慢。

『你這一生,做過最自豪的事情?』

「呵,問得好。」男子說,眼神中盡顯桀驁。

「無差別殺人──」他說出口,接著環顧四周,「之後,自殺。」

他再次環顧四周,眼神中彷彿期待著什麼,然而,殿內氣氛毫無變化。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你為何這麼做?』閻王問。

男人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些,但仍撐著一股不自然的凶狠。

「你問我,為什麼奪走那些無意義的生命?」

『無意義?怎麼說?』

「呵,不然呢?你看人們殺動物、吃肉,有誰在乎過?」

『所以你是素食者?』

「當然不是。總之,人類很蠢,世界沒有意義。
「既然如此,殺人與殺動物,沒有本質差異,憑什麼殺人就是罪孽?」

『庸俗的狡辯。然而,我在此不評斷對錯,只掂量你靈魂的重量。』

閻王看著他,接著輝揮衣袖,回憶畫面在殿上播放。

六、回憶的審訊

小學教室,午後。

他站在角落,面前是一扇破碎的玻璃窗。
他和同學丟球打鬧,他調皮地把球丟偏,同學接不到,便打破了那扇窗戶。

老師走過來,只問:「誰弄的?」

他眼神飄移,還沒來得及開口,同學先說:「我玩球手滑了,把窗戶打破了。」

結果是兩個人一起留下來打掃教室。

「我不是故意的。」他小聲說。

「沒事,」同學聳聳肩,「我有責任。」

放學後,他拉著同學走進福利社,用少少的零用錢買了兩瓶果汁。

「我請你喝。」

同學接過果汁,對他微笑,兩人在操場又玩了一會球。

畫面停住。

閻王的聲音響起。

『你那時候為什麼請他喝果汁?』

男人沉默。

『那時的你——
『感受得到別人的善意,也願意對那善意負責。』

畫面繼續流動。

學測前一段日子,他唸書唸得很晚,母親也陪著他熬夜,每天為他煮消夜,也溫柔地勸他早點睡。母親卻總在他睡後才入眠。

青春期的尷尬,卻讓他鮮少向母親道謝。


大學時,女同學在雨中把傘往他那邊偏,他轉過頭看,女同學臉頰有點紅暈。然而矜持的個性,讓他不懂面對感情,幾個月後,女同學身邊有了其他肩膀。


初入社會,有一次他搞砸了工作,會議上當他被主管責備,同事勇敢起身替他說話,卻因此被牽連、扣薪。

但他對公司的憤怒,大過於對同事的感恩,當天便丟下辭職信走人。

『你經常接收到善意。』閻王說,『但隨著年紀,你越來越不去面對,越來越不感激。』

男人不語。

『有些事你忘得很徹底,我該讓你重新想起來。』閻王一揮手。

七、另一種人生

世界翻轉。

他醒來,一時間想不起自己是誰。
花了點時間讓腦袋清醒,他還來不及茫然,自己好像本不該在這裡。

然後看了看鬧鐘,他急忙跳起,趕去上課。

愛情

她注意到他,因為他酷酷的,但運動不錯,也滿聰明。

起初他真像個木頭,即便經過雨中共撐雨傘、一起上通識課程,他也毫無表達。

幸運的是,學期末報告,他倆被籤運湊在一起,一天天的合作與陪伴,帶來他暑假中笨拙的告白。

戀愛後,他也經常搞砸。
不會安慰,不懂各類暗示,道歉時詞不達意。

但他記得她說過的每一件小事。
怕黑、怕蟲、怕黏糊糊的食物,怕熱鬧過後一個人的孤獨。

她有一次說:「你看似不關心任何事,其實比誰都細心。」

那句話,讓他的心前所未有地溫熱,整晚無法入睡。

摯友

摯友,是一起撐過疲憊、度過歡笑與悲傷的人。

他們總在便利商店門口坐到深夜,啤酒溫了,話題還沒散去。
一起待的公司,說不上善待員工,也看不見太好的未來,但對於新鮮人而言,還是有不少學習價值。

他們總是一起抱怨公司、吐槽主管,但談到最後,又燃起了對未來的熱情、對職涯下一步的方向。

有時他們也吵架,因為工作上的意見不合、方向衝突。摯友對他說:「你講話真的很傷人,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那天,他誠摯道歉了。
即使確如對方所說,他的情緒是出於善意,他也真正知道,不該用情緒面對任何重要的人。

婚姻

婚姻,不是浪漫到頭的衝動,而是一份對責任的抉擇。

決定一起承擔未來的帳務、從早到晚的家務,以及不再有太多躲閃空間,全天候的需求與情緒磨合。

有一次他深夜才到家,工作非常累,見到她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睡著,混亂的衣服還堆在洗衣籃中。

他有些生氣,泱泱地把籃子提到陽台,但那時,他看見餐桌上為他所留,精心準備的晚餐。

那晚,他默默把家事做完。

那一刻他明白:

所謂責任,不該是冷冰冰的互相推託,不該是沉重的相互枷鎖。

而是出於一份願意互信、互助,出於重視彼此而生的禮物。

孩子

孩子出生那天,他顫抖著手,半天還不敢抱。

孩子太可愛了,可愛到,他覺得自己不配。

夜裡孩子哭到聲音沙啞,他哄著,抱著。來回走動,累到手臂發抖也不敢停。

孩子的小小身軀,溫度透過手臂彷彿直鑽他心臟,他覺得自己心跳與孩子同步。

那一刻他知道:

有一種關懷與堅決,讓自己知道,絕對要為眼前的對象負責到底。而這樣的心情,原來,就是所謂的「愛」。

八、鏡子

孩子一天天長大,起初,都很幸福。

後來由於經濟不景氣、工作變故,自己與妻子都相繼面臨減薪、失業,為了這個家,他花了更多時間找機會,工作、努力。

相處的時間少了。疏遠、隔閡、陌生。

他曾以為,默默的付出總會被看在眼裡,但原來缺乏溝通,終會慢慢分岔出不同的道路。

直到他意會過來,青春期時候,孩子那眼神,他彷彿在遙遠的夢境中,似曾相識。

經常缺少他的支援,妻子的諄諄教誨,沒有創造足夠的力量。

某天。

爭吵、情緒、失控。

那也許只是意外,也或許,是被醞釀許久的偏激。

刀光,血泊。

妻子倒下。

孩子那冰冷的神情、強裝凶狠的語氣,一字一字說出:「世界…沒有意義。」

好鋒利的一面鏡子。

九、審判

畫面如漩渦般翻飛,又突然一切收納──他回到了閻王殿中。

時間,竟只過了一瞬。

他不自覺抬起雙手,向前猛力掙扎、苦苦抓握,但什麼也沒抓住,包括剛才那一連串漫長、真實,卻其實不曾發生過的人生。

「啊…」他忍不住吶喊,眼淚以極快的速度奪眶而出,雙腳直接癱軟地跪下。

「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他的哭嚎迴盪在閻王殿中,已失去完整的語言能力。

『懂了愛,你才能體會錯誤的重量。』

閻王站起,示意牛頭馬面為他引路。

『下輩子,從畜生道開始,

『讓你在沒有語言、無法用理性誤會世界的地方,純粹感受世界的真實和意義。』

輪迴,重新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