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個感覺身、心空洞的夜裡，或許肚子不是真的餓，只是覺得今天少一點滿足感。
這時，你或許又會打開外送平台，點一份炸鹽酥雞，考慮一下特濃拉麵，順便也點杯飲料，調整好了甜度。等回過神，購物車裡已經擠滿一桌菜。按下結帳後，騎士開始移動，心情也跟著好了一點。
然而，當滿桌子的食物出現在眼前，一陣反向的罪惡感襲來…
有沒有發現，「購物」這件事最讓人滿足的，有時不是商品真正到貨的時候？
我們的期待、我們的快樂，在挑選商品、點擊購物車的時候，往往是滿足感的最高峰－－
如果以上理論為真，或許就能解釋因應而生的這類網站。
韓國年輕人，近期流行一種「多巴胺網站」，把傳統「購物」這種事徹底轉化：各種網站中，保留了包括選品、點購物車、結帳付款、等待到貨的完整真實體驗，唯獨刪掉了－－真正的交易。
你可以逛商店、比較價格、搶限時優惠，把不需要的瑜伽墊和穿不下的裙子塞進購物車。結帳時，實際扣款金額卻永遠是零，自然也不會有任何商品寄到你手中。
一場完整的消費，最後什麼都沒得到。
奇怪的是，人似乎已經滿足了。
以假外送網站 FoodNeverComes 為例，使用者可以瀏覽各國料理、調整配料、加入購物車，再用預先填好的假信用卡完成付款。接著，地圖上會出現一名根本不存在的騎士，慢慢朝你前進。
網站甚至會模擬打電話通知餐點抵達，只是，最後這位虛擬騎士無法真的到達你家。畢竟從餐廳、食物到整筆訂單，從頭到尾都沒存在過。
另一類網站則模仿電商，把倒數折扣、庫存數量、商品評價與幸運轉盤一項不漏地搬過來。這些原本用來催促付款的機制，現在仍然拚命催促，只是按鈕另一端，其實什麼都沒有。
荒謬歸荒謬，它也拆穿了一件事：許多時候，我們想要的未必是商品，而是整段購物流程帶來的體驗。
瀏覽商品，代表暫時離開現實，墜入對未知的探索；挑選商品，讓人感受到一點控制權、選擇的全力；加入購物車，像是替想像中的生活下決定；等待配送，則把一份小小的期待寄給了將來。
這麼說來，實際的商品，只是流程最後附贈的實體紀念品，有時那甚至是較麻煩的一部分——商品要去領取、在家中找地方放，要拆紙箱、安裝與理解使用，幾天過後，或許還得思考自己當初究竟中了什麼邪，畢竟信用卡中實際扣取的款項，成了滿足多巴胺過程中的懲罰。
購物的本質：期待與選擇
這類「多巴胺網站」出現，說明我們不一定要等到獎勵真正出現，才開始感到愉快。查看菜單、想像味道、追蹤進度，本身就能製造期待、激發想像，結果揭曉以前，腦袋往往比事情真的發生以後還忙。
就像每天中午總會猶豫吃什麼，每次購物，我們總會天人交戰：
該選這件還是那件商品？
保守的，或誇張顯眼的？
買最便宜的，或是勇敢砸下半個月薪水？
現實生活裡，許多問題沒有明確答案；模擬購物介面，卻能讓我們零風險揮霍，做各種超乎想像的選擇。
密西根大學研究人員曾發現，做出購物選擇——即使只是假設性的選擇——便可能透過恢復個人對環境的控制感，減輕低落情緒。真正發揮作用的，未必只是「擁有」，還包括「我能決定」。
所以，多巴胺網站不是憑空創造一種新慾望。它只是把電商早已熟練的心理流程抽出來，移除貨品與付款，再原封不動地送回我們面前。
它不是戒斷，而是替慾望找了一條岔路
這類網站最有趣的地方，不在於幫人省下多少錢，而在於它重新提出了一個設計問題：
如果一項行為，有八成是在滿足心理需求，是否可以刪減其中的非必要流程？
半夜打開外送平台的人，可能無聊打發時間，或者想讓某件事情正在朝自己而來。逛購物網站的人，也不一定缺一件衣服；他可能只是心裡有點空缺了，想暫時成為一個有能力選擇生活的人。
過去面對這些衝動，我們只有兩種選擇：忍住，或者買下去。
多巴胺網站提供第三種：先把流程走完，再看看自己是否真的需要實體成果。
它不是要求人突然清心寡慾，也沒有假裝慾望不存在。它比較像把購物車送上一條支線，讓那股衝動跑完一圈，消耗部分動能，沉澱出真實的心情。
當然，它不一定適合所有人。對某些使用者來說，反覆瀏覽、比較與結帳，可能練把整套消費習慣磨得更熟，於是在假購物結束後，反而更想打開真正的購物平台。若是這樣，那它就從替代方案變成了暖身運動。
因此，在獲得研究數據以前，或許它還只是一種新的現象、新的娛樂體驗。
如果搬到台灣，我們能怎麼玩？
如果台灣人要建立多巴胺網站，光是賣鹹酥雞、珍珠奶茶，那也只是單純的模仿。或許可以玩得更High，模擬投資、模擬買房，體驗明天即可簽約入住，星期五就財務自由。
舉例模擬買房網站：可以設計，讓使用者能自由挑選地段、格局、樓層與採光，選擇從陽台看出去，前方沒有高架橋，隔壁有沒有半夜練直笛的小學生…等等。如果一切滿意，系統就能安排看屋、議價、簽約成交，最後把一間窗明几淨的房子放進名下。
銀行沒有照會，房仲不會追問，三十年房貸自然也不會開始追著你跑。
這類體驗，滿足的未必是「擁有一棟建築」，而是挑選理想生活的過程。人們想像的常常不是權狀，而是終於能決定牆壁顏色、養一隻貓，並且不用再向房東解釋那個洞本來就在牆上。
其他生活衝動也能用同樣方式處理：想訂機票時，先規劃一趟不會成行的夢幻旅行；想辭職時，模擬遞出辭呈、找到更好工作的美麗人生；想在深夜傳訊息給前任時，先進入假的聊天室，讓系統陪你演完已讀、輸入中，以及令人熟悉的沉默。
這些設計，都在承認那些願望背後的真實需求：安全感、掌控感、成就感，以及對未來仍有選擇的感覺。
只要模擬得夠完整，人們或許能先釐清自己真正想得到什麼，再決定是否需要把整套昂貴的現實一起買下來。
好設計，不一定要把人推到終點
網路服務長年追求轉換率。每個畫面都在想辦法把人推向下一步：加入、訂閱、付款、續約。使用者只要稍微停下來，系統就趕緊跳出視窗，關心你是不是忘了購物車裡那雙鞋。
多巴胺網站卻反過來問：
如果人真正想要的，只是前面那段體驗呢？
這或許是它對創意工作的啟示。設計未必只能加速行動，也可以容納猶豫；未必每次都要促成交易，也可以讓使用者安全地完成一次想像。
任何購物行為中，原本都有造成滿足的一面，和產生代價的一面，原本二者綁在一起。
若能保留前者、消弭後者，便可能創造出一種奇妙的服務——它沒有賣出任何東西，卻確實完成了一次體驗。
